第五百六十七章 慈不掌兵

    短短两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吴军接连拿下湖口、彭泽、鄱阳、安庆、铜陵、池州、芜湖和太平府等多座沿江重镇,迫使无为和和州的太平军不战而逃,基本歼灭安徽太平军的主力,又顺手牵羊干掉众多捻军和诱降了安徽清军残部,是吴军将士抛头颅撒热血英勇作战的功劳,是吴军将帅战略战术得当的成果,也更是吴军工业化、政治清明和大力学习西方先进技术制度,各种碾压性优势的全面爆发。

    如果没有吴军经营多年的大冶工业基地全力生产各种技术先进的武器弹药,吴军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横扫下游沿江重镇无疑就是痴人说梦;如果没有宽厚仁义的对待俘虏政策,铜陵太平军和马玉堂等太平军将领就绝对不会主动放下武器投降;同时如果不是吴超越广积粮缓称王,一直厚颜无耻的打着大清忠良的旗号,政治清明,以翁家兄弟为代表的满清残余势力也绝不会那么容易就接受吴军的劝降,同时以夏夔、吴观礼和谭继洵为代表的封建地主知识分子也绝不会心甘情愿的给吴超越为虎作伥。而如果没有向西方列强学习的各种先进技术,除了大冶工业基地绝不可能如此高效率生产之外,吴军的水师船队也绝不可能横扫江面,成为吴军陆师的坚实厚盾。种种因素缺一不可,那怕少了一样,吴军就绝不可能取得这么辉煌的战绩。

    当然了,要想消灭实质上比满清朝廷更加腐朽荒谬的太平天国,吴军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城高壕深的南京坚城远比想象中更难攻破,李秀成亲自率领的江浙太平军主力正在大步向着南京战场赶来,而吴军冯三保兵团的实力不足,曹炎忠兵团又已经疲惫不堪,不得不靠偷奸耍滑的手段拿下无为和和州城。所以要想取得南京决战的胜利,象历史上的湘军一样在南京战场上直接干掉李秀成的主力,吴超越没有任何的选择,只能是继续增兵南京战场。

    前文说过,吴超越手里还有精锐兵团可以调动,直属兵团还有一半以上的兵力在九江侯命,黄远龙兵团也还有一半的力量在大冶等着,随时可以奉命出征,二线军队则可以从河南和江西抽调,同时吴超越只要愿意,还随时可以在人口众多的四川境内拉起上万甚至几万的辅助军队东进,担起支援和炮灰的任务,可打之牌极多,根本用不着为无兵可用犯愁。

    但是让吴军众文武颇为奇怪的是,在这个前线极需增兵补强战力的关键时刻,一向杀伐果断的吴超越却一反常态的有些踌躇犹豫,不但一口答应了曹炎忠兵团就地休整的请求,没有催着曹炎忠赶紧东进增援冯三保,还连第三路东征军的集结时限都没有拿定主意,始终没有明文要求各路援军在何时之前赶到九江侯命,导致吴军的第三路东征军团迟迟没有成形,更别说是迅速挥师东进,及时投入与太平军南京大决战的战场。

    对此,以戴文节为首的吴军幕僚团当然是万分不解,已经极得吴超越信任的戴文节也几次小心提醒应该加快一下援军集结的速度,吴超越却只是嘴上答应,实际不见动作,戴文节心知有异,便也没再催促以免让吴超越不悦,心里却着实奇怪,不明白吴超越这么做的真正目的。

    最后,还是左宗棠突然从四川寄来的一道书信揭开了谜底,仔细看完了左宗棠派人用快船送来的书信后,吴超越先是例如寻常的对着被自己誉为左老狂的左宗棠书信苦笑,然后又语气欣慰的说了一句,“不愧是季高先生,在这个问题上,果然和我想到了一处。”

    “镇南王,左季高在什么事上和你是同样打算?”戴文节好奇的问,吴超越不答,只是把左宗棠的书信直接递给了戴文节,戴文节迅速看完之后,也终于明白了吴超越为什么要说左宗棠与自己想到了一处的原因。

    左宗棠的书信是在闻知冯三保兵团孤军深入到南京城下后写成的,开篇第一句就是冲着吴超越怒吼,“镇南王,这次你如果不重惩冯三保以谢三军,那你就对不起这次东征中牺牲阵亡的讨逆军将士,更对不起被长毛重重包围的上海军民将士!

    你这个混帐老丈人是疯了还是傻了?他的军队是什么成色难道他自己不清楚?除了当年他从曹炎忠手下带出去的几个营精锐,还有什么军队能打?云南贵州那些团练乡兵连对付云贵贼军和土匪草寇都吃力,指望他们能打下江宁城,干掉江宁城里的长毛百战之师,你还不如指望老天爷降道天雷把洪秀全劈死更现实!

    冯三保拒绝和曹炎忠联手打无为太平,孤军轻进江宁城下,是贪功!是盲目短视,更是犯傻!他的军队到了江宁城下,注定只会变成一支白白闲置的呆兵,进取力不足,撤退伤士气,进退两难!曹炎忠兵团也要被他连累,连续打了那么多大仗士卒那么疲惫,不赶紧攻坚浪费时间,强行攻坚又伤亡肯定小不到那里,处境比冯三保更尴尬!我们讨逆军对长毛将军抽车的战略大计也会受到影响,长毛只要足够聪明,就一定会抓紧时间猛攻上海,我们的上海将士被长毛乘机全歼都大有可能!而这一切,都是你那个混帐老丈人贪功轻进造成的恶果!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赶紧出动第三路东征军,赶紧去江宁城下给你的混帐老丈人帮忙,帮他逼着江浙长毛赶紧回兵来救江宁。二是你自己想办法,发挥你拿手的偷鸡摸狗投机取巧特长,想办法让你那个混帐老丈人对江宁长毛形成实质性威胁,逼着江浙长毛赶紧回兵!不然的话,上海就肯定完了,我们想灭掉长毛也不知道得等到那个猴年马月,多付出多少代价了!

    最后,如果你创造奇迹,用什么卑鄙手段逼着江浙长毛的主力立即回师江宁,那你就千万不能急着出动第三路东征军,可以多花些时间做好充足准备再出兵不迟。甚至就连曹炎忠兵团,你也可以不用逼着他们立即东进参战,可以让曹炎忠在芜湖一带安心休整一段时间,让军队好生休整一段时间再东进。

    至于原因,以你的头脑应该看得出来,如果你没有这个本事,可以直接问我,至于你愿不愿意听,也可以随你。”

    仔细看完了左宗棠这道天下上位者没有几个人能够忍受的书信,戴文节虽然明白了吴超越为什么会如此感慨的原因,却依然对左宗棠和吴超越都不肯急着出动第三路东征大军的原因满头雾水,忍不住开口问道:“镇南王,为什么你和左季高都觉得不应该立即增兵江宁战场,尽快展开和长毛的战略决战?”

    “两个原因,一是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二是迟一些出兵对我们更有利。”吴超越竖起了两根手指,微笑说道:“第一没有必要,是因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围魏救赵的目的,我们的细作已经确认了李秀成正在带着江浙长毛主力回师江宁,虽然李秀成的回师规模我们暂时还没能确定,但是我们上海那边压力大减已经可以肯定,周腾虎和邓嗣源他们就算没力气发起反攻,自保肯定问题不大,我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已经再用不着为上海战场焦心了。”

    “第二个原因最关键。”吴超越又接着说道:“李秀成回师江宁,首先肯定只会想到赶紧把冯三保赶走或者歼灭,会比冯三保更加急于求战,如此一来,冯三保用不着出兵攻坚,守在营地里就可以让李秀成自己找上门来和他拼命,他以逸待劳以守代攻,不但仗远比攻坚战好打,还可以乘机削弱李秀成的主力,把李秀成拖得师老人疲,为我们后军创造更好的战机。”

    “但我们如果也急着和长毛打这场决战,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吴超越又解释道:“不管我们是尽快出动第三路东征军,还是催着让曹炎忠尽快东进,都会让李秀成知道他没有速战速决的机会,不会再冒险强攻冯三保的营地,还很有可能做出全面坚守的战略选择,一边以守势和我们对峙,一边在江宁囤积更多的粮草军需以备长久之计,甚至还有可能劝说洪秀全提前转移到江浙后方,层层抵抗拖住我们前进的脚步。那我们就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要多付出多少的代价了。”

    终于完全明白了吴超越和左宗棠的恶毒用心,戴文节钦佩吴超越和左宗棠的心肠狠辣之余,又有些担心的说道:“可是镇南王,这么一来,冯三保他们的处境是不是太危险了?长毛倾巢反扑,肯定会把冯将军他们的营地包围得水泄不通,冯将军他们如果有什么闪失,可马上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啊?”

    “慈不掌兵!”吴超越冷冷说道:“现在南京战场的局势是谁打攻坚战谁吃亏,那一方能够创造以守待攻的局面,那一方就占大便宜!为了我们的后军可以打得轻松,获得后发制人的优势,让冯三保这一路兵马冒险被江浙长毛主力包围,值得!”

    言罢,吴超越又恶狠狠的说道:“还有,我那位老丈人不是喜欢贪功吗?为了抢功劳差点破坏了我们将军抽车围魏救赵的战略计划,既然他这么喜欢贪功抢功,我就给他这个机会,让他一个兵团单挑李秀成的主力,守住了是他将功赎罪,没守住是他罪有应得,就算逃回来我也得给他两罪并罚!”

    戴文节不再吭声,只是突然想起了吴超越前段时间才兴冲冲当众公布的喜讯,说是被自己蹂躏多年的冯婉贞终于怀上了孩子,很有希望为老吴家生下第二个接班人。然后戴文节自然在肚子里嘀咕了一句,“难怪能成为康熙朝以后的第一个异姓王,果然够狠!”

    原本心里面就存着逼着老丈人和李秀成拼命的打算,见晚清第一能臣左宗棠与自己的看法完全一致,再加上又已经确认了李秀成已经解除对上海的包围回师救援南京,吴超越便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当天就用快船向前线发出两道正式命令,第一道命令给曹炎忠兵团,让曹炎忠率领的疲惫之师安心在芜湖一带继续休整,在没有自己的明文要求之前,不得擅自出兵东进,加入南京战场。

    第二道命令当然是给冯三保,鉴于冯三保走出昏招后在南京城外多少还是取得了一些进展,吴超越也没有求全苛责过于责备冯三保,仅仅只是要求冯三保在南京城外据险而守,为曹炎忠兵团休整争取时间,也为自己组织发动第三路东征大军争取时间。然后吴超越又加上了一条没有自己的许可,不许擅自撤退,否则两罪并罚,军法从事!

    对于吴超越的这个决定,早就已经是疲惫不堪又伤病严重的吴军曹炎忠兵团上下当然都是喜笑颜开,无不欢呼镇南王英明,爱兵如子。而公文命令送到了冯三保的面前后,冯三保和他的两个狗头军师李鹤章、丁宝桢当然是一起愁眉苦脸,叫苦不迭,因为冯三保兵团不但实力有些不足,面临各种各样的客观困难,同时冯三保等人还已经通过斥候和细作的侦察发现,李秀成这次回援南京的兵力规模,已经大大超过了他们的事前想象,并且还在不断的增加之中,以至于直到收到吴超越公文命令时为止,冯三保等人都还不知道李秀成将要带着多少兵马回来和自己这一支孤军拼命。

    “如果长毛只是回来十几万军队,那我们据险自保的把握还是挺大。”已经算是身经百战的冯三保通过分析得出结论,又说道:“但是李秀成带回来的长毛军队如果超过了二十万,那我们这场仗就有得打了。最起码得先考虑放弃大胜关和雨花台的其中一处营地,否则连守营都难。”

    李鹤章和丁宝桢一头,都觉得李秀成的回援规模只要超过二十万,那么只有一万多人的冯三保兵团就只能放弃大胜关或者雨花台的其中一地,全力坚守一处营地。然后心情很是不好的冯三保又向李鹤章呵斥道:“贤侄,细作的事是你负责,催着点,赶快给我弄清楚李秀成长毛的兵力规模,我们好制订迎敌策略。”

    “叔父放心,一直在催着。”李鹤章答道:“今天钟盛会那边刚收到了一些敌情报告,正在计算汇总,应该很快就有报告。”

    也是凑巧,李鹤章刚把话说完,帮着李鹤章收集汇总敌情报告的幕僚钟盛会就急匆匆进到了中军大帐,向冯三保呈上一道檄文,说道:“禀冯军门,我们的细作刚送来了从苏州誊抄来的的长毛檄文,长毛伪忠王李秀成宣称,将要率领六十万长毛大军回援江宁,和我们决一死战!”

    “六十万长毛?!”

    读书不多的冯三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在李鹤章和丁宝桢马上一起嗤之以鼻,李鹤章还对冯三保说道:“叔父放心,这是历朝历代在出兵檄文上常用的恫吓花招,虚张声势而已。号称六十万,实际上出兵超过二十万就已经算他李秀成了不起了,再刨除老弱辅兵,真正能打的军队,绝不会超过五万人。”

    “乾隆朝的时候,云贵总督杨应琚出兵讨伐缅甸。”丁宝桢也冷笑说道:“在写给缅甸国王的书信上,杨应琚号称自己麾下有五十万大军,但实际上呢,当时他手里只有区区三千人的绿营兵。”

    听到这话,冯三保这才拍拍自己的胸口,庆幸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李秀成真能带着这么多长毛打回来,原来是做生意报虚头啊。”

    李鹤章和丁宝桢一起大笑,地位更低的钟盛会却没有附和,还却抹着汗水说道:“冯军门,季荃先生,还有丁将军,长毛这次没报多少虚头啊?学生我带着军中书办汇总我们细作收集到的李秀成长毛兵力规模,还没完全统计完,就已经可以肯定超过三十五万了!”

    “三十五万?!”

    李鹤章和丁宝桢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冯三保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回了帅椅上,半晌才失魂落魄的艰难复述了这个数字,“至少三十五万长毛?!”(历史上南京解围战李秀成所部兵力的真实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