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八章 置于死地

    吴军细作没有谎报江浙太平军回援南京战场的兵力规模,为了打败吴超越这个双手沾满太平军将士鲜血的邪恶屠夫,保住太平天国的国都南京城,更为了保护太平天国的苏南和浙江大后方,深知此战重要‘性’的李秀成几乎调动了自己所有能够动用的军队,兵分三路从东南北三个方向杀回南京。。

    同时随着李秀成主力的回援,已经后顾无忧的太平军吴如孝、叶芸来和曾立昌等部也得以‘抽’出身来,亲自率领自己麾下的百战之师赶回南京。而此前一直在扬州间接替吴军牵制镇江和江‘阴’太平军的杨秀清族弟杨辅清,也在李秀成的重兵威胁之下选择屈服,把手中的兵力一分为二,一路南下赶来增援南京,一路由杨辅清亲自率领,北上去威‘逼’孤悬在鲁南并始终不肯臣服洪秀全的太平军杨元清部。

    整个太平天国的可机动力量因此一起涌向南京战场,官道上,太平军的各‘色’旗帜密集如林,飘展似海,前队已进镇江,后队尚在太湖;运河上,运送粮草军需的船只密集似蚁,遮掩河面,浮舟万艘,帆樯如云,声势之浩大,直追太平军当年席卷长江、攻克南京之时的雄壮军容。

    对此,实际上其实一直稳如泰山的洪秀全当然是手舞足蹈,狂喜万分,只恨不得江浙太平军主力能够全部长上翅膀,马上飞到南京城外,把无耻盘踞在大胜关和雨‘花’台的吴军将士全部杀光宰绝,一个不留!而与之相反的是,鉴于江浙太平军的声势实在过大,还有冯三保兵团是以西南吴军数量居多缘故,李鹤章和丁宝桢等狗头军师不得不建议冯三保封锁消息,以免动摇军心,打击士气。

    封锁无用,纸里包不住火,也不知道是吴军内部自己出了问题,还是太平军那边故意散播消息,李秀成亲自率领六十万太平军回援南京战场的消息还是很快就在吴军冯三保兵团中传开,结果冯三保直属的几个吴军‘精’锐营倒是还好,没有受到多少影响,在水上已经无敌的吴军水师徐来部也没有什么畏惧反正随时可以跑路。

    然而剿匪出身的云贵吴军就完全不同了,‘私’下里议论纷纷,心惊胆战者不在少数,拿定主意只要情况不对就赶紧撒‘腿’逃命者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军心士气大受影响,甚至还有不少的中级将领都悄悄找到赵德昌、吴自发和丁宝桢等人打听消息,询问来敌数量是否真的有六十万,吴军后援何时抵达?人心惶惶,未战先怯。

    这一点还直接影响到了冯三保的战场选择,原本在过于强盛的江浙太平军面前,在大胜关战场上立营坚守无疑是吴军冯三保部的最好选择登船撤退方便,粮道也有水师可以直接保护。然而考虑到西南吴军的士气斗志,不用任何人提醒,已经在战场上‘摸’打滚爬多年的冯三保就知道在大胜关立营其实更危险,明白一旦战事不利,吴军败兵就很有可能不受控制的蜂拥冲向码头抢船逃命,到时候军队‘混’‘乱’不受控制,在人多势众的江浙太平军面前更是形同待宰羔羊!

    置于死地而后生!好歹读过几天书的冯三保早在谢村当地保时就听说过这句话,靠着漂亮‘女’儿的裙带关系飞黄腾达之后,不肯让‘女’婿背上任人唯亲骂名的冯三保拼命学习军事时,更是不知道多少次听到过这句话,学习过这句话的含义‘精’髓,所以也不用其他人提出建议,冯三保自己都明白只有把战场选择在雨‘花’台,才能把自己军队的所有潜力给‘逼’出来,在无路可退的情况下和太平军血战到底。然而……

    “叔父,你可要考虑清楚了。”李鹤章提醒道:“立营雨‘花’台迎战江浙长‘毛’的主力,是可以收到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效果,但是到了雨‘花’台被长‘毛’重重包围之后,我们只要有任何闪失,可是连撤都没有地方撤。”

    “而且我们还得不到水师的炮火掩护,还有粮食弹‘药’的补给。”丁宝桢也提醒道:“雨‘花’台地处内陆,旁边虽然有一条秦淮河可以运送粮草军需,但是三汊河和下关都还在长‘毛’手里,我们的水师舢板未必有把握冲破长‘毛’阻拦,把粮食弹‘药’送到雨‘花’台。到时候粮援一旦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那以你们的意思是,只能是放弃雨‘花’台全面退守大胜关了?”冯三保反问,又忧心忡忡的说道:“大胜关这里补给粮草弹‘药’是比较方便,可这里的地形不如雨‘花’台,没有高地可守,关城又小得可怜,东西南三个方向还全都是地势开阔,长‘毛’可以很容易就展开兵力,发挥他们的兵力优势,打起来我们只会更难守。”

    李鹤章和丁宝桢全都闭上嘴巴不说话,心里只恨天公不肯做美,没有给大胜关这里象雨‘花’台那样易守难攻的地形。而盘算了一阵之后,冯三保又突然问道:“军队里还有多少粮草?不算水师,光凭我们的随军粮草,可以支撑多少时间?”

    “叔父,你还是想去雨‘花’台?”李鹤章小心翼翼的问道。

    “孤军深入江宁城下,是我贪功冒进,打‘乱’了镇南王的全盘战略计划。”冯三保回答得有些没头没脑,说道:“要想赎罪,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功补过,我不想给镇南王和我的‘女’儿丢脸,也不想让别人笑我是烂泥扶不上墙。”

    明白了冯三保的弦外之音,李鹤章这才答道:“不算水师的话,我们的粮草可以用五十天左右。如果叔父你下定决心,抢在长‘毛’合围雨‘花’台之前,我们应该还能从芜湖紧急运来一批粮食弹‘药’补给。”

    “那就赶快去办。”冯三保吩咐道:“马上联络曹炎忠,叫他尽可能多分一些粮草弹‘药’给我们,争取在江浙长‘毛’主力赶到江宁之前,在雨‘花’台上给我囤积可以用三个月的粮食。”

    见冯三保决心已下,同样都处于急着立功建业年龄的李鹤章和丁宝桢便也不再反对,丁宝桢还又宽慰冯三保道:“军‘门’英明,立营雨‘花’台虽然是一步险棋,但镇南王一定赞同我们这么做。因为我们只有在雨‘花’台扎下了钉子,长‘毛’才会不惜代价的要拔掉我们这颗钉子,我们以逸待劳,以守代攻,可以在防御战中重创长‘毛’,把江浙长‘毛’拖得师老人疲,为我们的后军创造更好战机。”

    “也要先守住雨‘花’台再说。”冯三保的笑容有些苦涩,又说道:“记得你们告诉过我,说戏文里牛首山就在雨‘花’台,岳飞岳武穆当年在牛首山大战金兵时留下的营垒,还被长‘毛’修复成了营地,我的中军大营,就立在牛首山!”

    就这样,在还有大胜关这个选择的情况下,为了不给‘女’儿‘女’婿丢脸,不让众人嘲笑自己的烂泥扶不上墙,冯三保还是毅然选择了置于死地而后生。而冯三保派快船与目前在芜湖休整的老上司曹炎忠取得了联系后,曹炎忠虽然也对冯三保的决定万分担心,却并没有反对和阻止,只是在第一时间把能够借给冯三保的粮草弹‘药’装船,安排王孚率领吴军水师保护辎重船队连夜东进,争分夺秒的把粮草军需送抵前方‘交’给冯三保,让冯三保可以在雨‘花’台长期坚守。

    水路运粮当然远比陆上进兵更快,才一天过后,曹炎忠兵团借给冯三保军的粮食军需就送到了大胜关,冯三保立即指挥军队卸船装车,辞别王孚和即将返回芜湖就粮的徐来,放弃了大胜关营地和码头,亲自率领大胜关驻军北上雨‘花’台驻扎。临别之时,王孚和徐来等吴军水师将领都再三叮嘱冯三保保重,冯三保却珍而重之的把一道密封的书信‘交’给了徐来,说道:“如果我回不来,请一定替我转‘交’给我‘女’儿。”

    接过书信答应的同时,已经和冯三保并肩作战多日的徐来流下了眼泪,冯三保却是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看过自军的水师船队一眼……

    …………

    冯三保军放弃大胜关全部移驻雨‘花’台这点,自然是大大出乎了太平军上下的意料,以至于消息送到已经率军越过溧阳的李秀成面前时,李秀成一度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连声向南京信使问道:“妖兵真的全部移驻到了雨‘花’台?就没在大胜关留一支军队?”

    “回忠王千岁,妖兵真的没在大胜关留下一兵一卒,全部到了雨‘花’台,妖兵的船队也撤回芜湖那边去了。”

    听了南京信使的回答,李秀成有些发呆,半晌才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道:“这场仗难打了,想要歼灭和撵走冯三保这股妖兵,我们至少得多付出三倍的代价,甚至更多!”

    “忠王殿下不必焦心。”智囊李书香安慰,一针见血的指出道:“妖兵放弃大胜关只守雨‘花’台,虽然是一步置于死地而后生的狠棋,但是雨‘花’台远离江岸,妖兵的补给困难,我们只要四面包围雨‘花’台,多设水栅铁索封锁秦淮河,那么我们不需要出兵攻坚,只要等到妖兵粮草用尽被迫突围,就可以反客为主,以逸待劳,全歼雨‘花’台妖兵。”

    “办法倒是不错,但是天王万岁会答应吗?”李秀成苦笑,又说道:“还有,超越小妖会眼睁睁看着他的岳父被包围在雨‘花’台不管不问?我们只围不打就不伤士气了?等雨‘花’台妖兵把我们拖得师老人疲士气低落的时候,超越小妖的援军突然杀到,雨‘花’台妖兵里应外合乘机反攻,我们又有多少把握挡得住妖兵的前后夹击?”

    “只要能够说服天王万岁同意我们只围不打,我们未必没有把握挡住妖兵的援军。”李书香沉声说道:“妖兵最怕打攻坚战,我们只要抓紧时间多修工事,多建营垒配合壕沟保护外围,就有希望挡住妖兵的援军,活生生困死雨‘花’台妖兵。”

    说完了,李书香又补充了一句,道:“而且就算我们挡不住妖兵的援军,也可以凭借营地工事的优势,还有妖兵着急救援雨‘花’台的心思,在野战中重创妖兵,赢得决战先机。”

    觉得李书香言之有理,李秀成自然是大为心动,稍微盘算之后,李秀成点了点头,说道:“好吧,到了天京,我们先全力争取让天王万岁答应让我们只围不打,成了当然最好,不成也可以另做打算。”

    拿定了这个主意,两天多时间后,李秀成亲自率领的江浙太平军主力顺利抵达了南京城外,暂时立营在南京郊外的土山一带,并没有急着‘逼’近雨‘花’台;李明成和洪‘春’元等将率领的前队则暂时立营在了印子山,保护土山与南京城之间的道路‘交’通安全,又谨记李秀成号令,同样没有急着‘逼’近雨‘花’台与吴军‘交’战。反倒是此前已经在太平军内战中元气大伤的叶芸来和吴如孝两军奉了洪秀全圣旨,直接立营在了聚宝‘门’外,与雨‘花’台吴军正面对峙。

    因为不能随意离开主力大军的缘故,李秀成只能是一边安顿军队,一边让心腹李书香代表自己入城去拜见洪秀全,了解洪秀全对雨‘花’台吴军的态度,也争取说服洪秀全接受只围不打的正确策略。但是很可惜,李书香代表李秀成进到天王府见到了洪秀全后,迎接李书香的并不是洪秀全对江浙太平军主力千里勤王的宽慰和夸奖,而是洪秀全劈头盖脸的怒吼,“你们忠王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到了土山就立营休息?为什么不马上到雨‘花’台讨伐妖兵?”

    “回天王万岁,我军远来疲惫,士卒需要休息,粮草也还需要保护押运,所以忠王千岁他才决定暂时在土山立营休息。”知道洪秀全的狗熊脾气,李书香赶紧解释,又赶紧说道:“请天王万岁放心,忠王千岁他很快就会统兵北上,移驻天京城下,与雨‘花’台的妖兵决一死战。”

    李书香的解释只是勉强让洪秀全满意,点了点头后,洪秀全又大喝道:“回去告诉李秀成,限他在七天之内,给朕把雨‘花’台夺回来!雨‘花’台上的妖兵能全部杀光当然最好,不能杀光,也要给朕全部驱逐到天京城的两百里外!”

    “七天之内夺回雨‘花’台?”李书香当场傻眼。

    “怎么?嫌短还是嫌长?”洪秀全面‘露’不悦。

    “这……。”李书香万分为难,犹豫了片刻才委婉的说道:“天王万岁,忠王千岁他久在江浙,多年未曾回京,对天京战场的敌情贼势一无所知,着实不敢保证何时能够夺回雨‘花’台,还望天王万岁开恩,允许忠王千岁他统兵抵达雨‘花’台,仔细了解了妖兵情况之后,再给天王万岁答复何时能够收复雨‘花’台,歼灭台上妖兵。”

    洪秀全还是对李书香的回答极不满意,幸得旁边已经被削去幼赞王爵位的‘蒙’时雍帮腔,用从老爸那里学来的谀谏手段拍着马屁恳求洪秀全多给李秀成一段时间,洪秀全这才勉强收回了限期夺回雨‘花’台的圣旨,可还是又大喝道:“回去告诉李秀成,多给他一点时间是可以,但得朕快,越快越好,一定要抢在妖兵获得增援之前,给朕把天京城外的妖兵全部杀光赶走!”

    鉴于军情紧急,洪秀全还特地下旨不许李书香在南京城中留宿过夜,下诏赏给了李秀成一些金银珠宝和几个美‘女’后,就‘逼’着李书香赶紧带着珠宝美‘女’返回李秀成营中。李书香无奈,只好灰溜溜的匆匆回到土山向李秀成谢罪,说自己在洪秀全面前连只围不打的战术策略都没能提起。

    还好,李秀成远比李书香更加了解洪秀全,所以李秀成也没责备李书香的办事不力,还宽慰道:“这不怪你,天王万岁急成了这样,你如果还坚持当面硬顶,不但会有人头落地的危险,说不定还有可能彻底‘激’怒天王万岁,让他颁布更加苛刻严厉的圣旨。”

    “谢忠王千岁。”李书香赶紧道谢,又小心翼翼的问道:“忠王千岁,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打几仗再说吧。”李秀成随口说道:“安天王万岁的心,也‘摸’‘摸’妖兵的底,如果有机会的话,也可以争取直接夺回雨‘花’台,拔掉妖兵扎在天京城外这颗钉子。”

    先打几仗再说,李秀成很清楚自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代表着什么,然而早就已经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李秀成却又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正是因为他这一句话和这个决定,即将暴‘露’江浙太平军的一个巨大弱点,而这个弱点,却偏偏是西南吴军的强项……